逄维维

这几日，北方的友人们忙着晒雪景，忙着问候，你那里下雪了吗？身处岭南的我则忙着迎接断崖式的降温，翻找厚衣，听窗外呜呜的风声，看落叶翻飞，忙着问候，你那里下雨了吗？其实，雨落在哪里都是相同的，都是润万物的好雨，只是雪是不同的。

雪落在城市里，故宫就成了紫禁城，西安就成了长安。雪落在广袤无边静谧无边的乡村里，就成了雪国。下在雪国里的雪，厚厚的，暄暄的，像母亲铺在地上刚弹好的棉花被，轻盈，安静，洁白，于无声处动人心魄，让人内心柔软，有如覆雪。

雪就有这本事，让世界安静下来，让人安静下来。在它面前，人心的聒噪，脑海中的喧嚣，一切都悉数停转。人怔怔地站在茫茫的雪地里，是说不出话的，是会忘了今夕是何夕的。不一会，心尖一软，眼角泛出红来，一些温柔美好的事物，似溪，似瀑，叮叮咚咚，列队而来，清澈，清宁，不染，瞬间填满心头，让人从心里升起一股股暖意，翻伏着，依着心脉写下一行行诗句。顾城曾写下：我只会在雪地上写信，写下你想知道的一切，来吧，要不晚了，信会化的。可见，雪是身负使命，任重道远的。

那年，我生病，一整个冬天都躺在床上。听信医生话的母亲，每天天还没亮，就跑到很远的屠宰场给我接猪血，而给母亲开门的我，总能看到盆子里冒着热气的猪血和母亲脸上冒着白气的汗水一绺一绺的。那是因走路走得急，落在脸上的雪花、汗水和嘴巴间的哈气融化在一起的似汗似水似霜的东西。透过门缝，我看见，雪花像白蝴蝶一样，乱纷纷地飞着，母亲的肩头，落满了白蝴蝶……

雪总是这样的，通过覆盖，能让你忘记一切，又通过呈现，能告诉你一切。诗人一到雪天，就会想起红泥小火炉、友人和酒，偶过的鹿影鸟雀，雪泥鸿爪。女孩子就想走到倚梅园，偶遇那个挂了小像、许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的甄嬛。农人则是站在田间地头眺望着瑞雪里的麦苗和泥土里萌动的春天。孩子们则在雪地里溜冰、打陀螺、堆雪人、打雪仗，玩得热气腾腾，尽情释放着年轻的荷尔蒙。

所以你看，雪让人停下来，让人想要见朋友，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与家人闲坐，不自觉地想在无人处独行，一直往前走，往前走，走到深深的幽古里，走到一首诗一幅画里，画里那一个渺小微茫的身影，在茫茫天地间站立，仿佛回到王子猷访戴的那个雪夜，雪路横亘，雪树凝琼，千里皆茫茫，心却是暖暖的。

是的，想起雪天里要做的事，心里就会漾出温柔的暖意来。窗外雪花越下越大，落地的声音越来越急，噗嗤噗嗤的，厨房里准备年货的母亲越来越忙，父亲开始计划着杀猪宰鸡捞鱼，奶奶一遍遍担忧着地窖里的蔬菜和阳台上的花花草草，就连咿呀学语抱在手里的孩子都在问母亲窗外的鸟儿如何过冬。你看，雪天里要做的事，都是让人感到暖心的事呀。

王小波在《立新街甲一号与昆仑奴》里写，“他们开始吃喝，谈笑，度过这漫漫长夜。当户外梨花飞舞，雪光如昼时，人不想沉沉睡去。这种感觉，古今无不同。”是的，这种感觉，古今无不同。俗话说，大雪补得当，一年不受寒。冬天进补，开春打虎。母亲说大冷的天，人就是靠着这些暖意活着。雪的暖只有经过她的冷才知道她是暖的。雪地里的麦苗知道，冰河里的鱼知道，每一个在大雪纷飞叩响家门吃上母亲包的热腾腾饺子的游子知道。

其实岭南的冬雨也是知道的。无论是冬的雨还是冬的雪，它们都是时间的牵挂，都会走进红萝卜咪咪甜，看着看着要过年的暖和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