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海鸿
(接上期)
第四章
未知的行程
巡视海疆(二)
从康熙元年至今,已经五个年头了。这里的村民,经过了两次强令内迁,一次迁50里,再一次迁30里,五年里,这些人的生死,官府再无过问,只管围追堵截,严守界线,不准迁民回乡返家,见一个抓一个,见一家捕一家——实际上,从山东、浙江到福建、广东、广西,数万公里的海岸线上,即使能找到人,也再难有完整的一个家了。
对此,后来多有零星文字记载。其中,屈大均《广东新语》所述广东省的情况为:
东起大虎门,西迄防城,地方三千余里,以为大界。民有阑出咫尺者执而诛戮。而民之以误出墙外死者又不知几何矣。自有粤东以来,生灵之祸莫惨于此。
阮旻锡(福建厦门人,1624—1705年)《海上见闻录》中则如此表述:
上自辽东,下至广东,皆迁徙,筑短墙,立界碑,拨兵戍守,出界者死,百姓失业流离死亡者以亿万计。
后来,有一篇新安县人温泰所写《移村记》,在社会上广为流传,亦被后来各种文献志鉴所引用,此文写道:
……插旗定界。拆房屋。驱黎民迁归界内,设墩台,凿界埂,置兵禁守,杜民出入。越界者解官处死,归界者粮空绝生。祖孙档传之世业,一旦摈之而猿啼;死生世守之墓宅,一朝舍之而鹤唳。家家宿露。寨寨鸠影。初移一次,尚有余粟,再移之后,曾几宴然……
当然,这几位历史的记录者,未必能够想象到,彼时广东巡抚王来任站在荒凉的沿海土地上时,那种悲愤难平的心情——他就这样成了历史的见证者、亲历者,甚至是书写者、改写者。
“禁海迁界”正在轰轰烈烈地进行,而且还在不间断地巩固、加强。一路行走,王来任也遇上过巡逻的兵丁,看到了无处不在的界碑与观察哨堡——每有越界、试图返回家园的迁民,必然遭到殴打、驱赶,射杀。
王来任的悲愤在于,自己不是来旁观的,作为朝廷派出的一省巡抚,肩负重责,本就是要来监督、推行朝廷政策,加强、巩固“迁界”的成果。然而,身临海疆,他看到的并不是值得圈点的成就,而是惨不忍睹的“恶果”。那么,他该以怎么样的方式,如实反映问题,直至有效终止这个得不偿失,甚至荒唐、残酷的政策呢?
作为一个封疆大员,他的行为举止,当然不属孤立的个体,他代表的是朝廷,是手持圣旨的特派重臣,比如出行、视察、巡查,一举一动,同样也牵动各方势力的神经。
数日的行程之后,巡抚一行来到了新安县境。新安县的海岸线长,王来任对该县情况先有所了解,知道在这次禁海迁界中,新安是波及面最广,影响最大的一个县。所以,还在东莞时,他拒绝了张文书及陈通打道回府的劝言,心里咬定,非亲自踏上新安土地看看不可。他严肃指出,“不到新安,就没有对整个迁界形势的发言权”。
他们从东莞进入归德(今宝安区沙井街道一带),再往福永、西乡、南头。一路上,除了偶尔碰上巡逻的兵丁,以及闻讯来到地界迎候巡抚的属地官员外,几乎看不到人影。隆冬刚过,大地尚未回春,成片成片的荒草枯黄,北风吹过,一边倒伏,看不到丝毫的生机。
张文书和陈通紧紧随侍王大人左右。王来任日渐虚弱的身子,明显经不住这样的劳累,更重要的是,一路走来,过度沉重的心情,使这个天命已过,直奔花甲的老者,始终处于低迷、沉郁的状态。他们明知劝不住,还是不断尝试阻止巡抚大人继续前行,劝他“差不多就返程吧”。
“休言返程!”王来任不允,坚决要一路看下去。他不仅要看到一地,还要见到一省的现状,要亲眼所见,有凭有据地说话。
在持续五年的迁界行动中,不仅沿海农村、田园被毁掉了,连一个个城镇、集市,也成为“丘墟”。从东莞沿海岸往东而行,一路上的圩场,如沙井圩、福永圩、固戍圩、西乡圩等等,全都不成样子,泥瓦砖墙倒塌,焚烧痕迹无处不在,人行街面长起的荒草已高过人头。
当巡抚的队伍抵达新安县衙所在的南头城时,马匹仿佛感知到了骑行者的心情,自觉缓缓停下四蹄,驻足不前。
展现在王大人眼前的,压根不是一个传说中海滨重镇应有的模样,而是一片废墟!作为新安县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南头城,房屋被毁,城垣坍塌,护城河淤塞,县衙街上,所有附属建筑全都推倒,只剩下了一座孤零零的县衙大堂。
(未完待续)
摘自《祠堂记:巡抚王来任的来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