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建勋
吴君的作品夥矣,《亲爱的深圳》《皇后大道》《万福》,等等,凡300多万字,蔚为大观。但我今天只说她发在《人民文学》杂志2023年第3期上的中篇小说《万事如意》。一句话概括,文一点的是:烟火气中的代际裂痛与身份困局;白一点的是:《万事如意》写的是万事不如意。
小说写深圳一个普通家庭的一地鸡毛,魏东海与魏建华中国式的剑拔弩张的关系。吴君以冷峻的笔触剖开家庭内部的暗流,通过传统与现代的碰撞、职业身份与个体尊严的纠缠,展开一幅充满烟火气与时代隐喻的画卷。
小说用的是非线性叙事,魏东海的厨房战场、醉仙楼的职业危机、魏建华的婚恋困局,三股线像姑娘的麻花辫子并行推进。例如,魏东海摔碗发脾气的当下场景,常与年轻时在粤剧社追求妻子的回忆交织,暗示人物性格的成因,他的暴躁与控制欲,源于对自身社会地位的自卑与补偿。潘强恩与醉仙楼的兴衰史,如同一面镜子,反映传统行业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挣扎,与魏家的困境形成互文。
家庭餐桌是魏家家庭政治的舞台。魏东海是个厨房暴君,他将烹饪视为权力象征。他精心烹饪的菜肴本应是温情的载体,却沦为权力角逐的工具。他渴望被认可,却以伤害亲近之人的方式实现。魏建华的叛逆,如穿着“无所谓”“荷包蛋丢进垃圾桶”等黑T恤,以暴食、漠视甚至离家出走,瓦解父亲的权威,则是对父权压制的反抗。
小说通过魏东海的职业危机,揭示身份焦虑。醉仙楼从“总统合影”的荣耀到“小红书菜谱”的冲击,象征着手工时代向工业时代的转型。潘强恩的冷漠与预制菜的兴起,宣告“特级厨师”光环的褪色。魏东海对手艺的固守与其说是对传统的捍卫,不如说是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挣扎。而魏建华的“无特长”与婚恋挫败,则指向年轻一代在阶级固化下的迷茫,他既无法继承父亲的技艺,又难以跨越阶层鸿沟,最终成为“躺平”的都市游魂。两代人的困境,活生生一幅当下中国的精神浮世绘。
吴君善用细节刻画人性荒诞,如魏东海“用牙咬开啤酒瓶盖”的粗粝,与潘强恩“小红书配方”的嘲讽形成尖锐对比;魏建华“将蟹膏挖尽”的暴食,暗含对父权象征的吞噬。粤语对白与地域意象,赋予文本岭南风味,“奇葩家庭”的自嘲、“荷包蛋挨打”等情节,则在悲剧底色上抹上一层幽默感。
《万事如意》的“如意”二字充满反讽意味,其实是“不如意”。魏东海追求的家庭权威、职业尊严、子承父业,最终皆成泡影。魏建华的“远走高飞”止于网吧与女友和出租房。母亲出走的皮箱里,装着一场未完成的粤剧梦。《万事如意》以家庭为切口,撕开社会转型时期的阵痛,旧秩序的崩塌、新价值的缺席,让每个人踉跄前行。但吴君却并不负责提供答案,她只是将生活中的那些如魏东海摔烂的碗的那些“不如意”的碎片放到我们面前,让我们在洪流中捡拾符合自己的那款生存注脚,要么像魏东海抓狂,要么像魏建华认输,要么像母亲出走。
当然,要么谁也不像,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