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毅
2019年5月,岳父收割完最后半亩地的油菜,倒下了。躺在他耕耘了一辈子的那片土地,四季更迭,他枕着棉花白、稻花香、菜花黄的农耕画卷长眠。
“岳家俚呢,剥棉花哒……”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传来岳父的吆喝声。他挑着满满的一担棉球往家里赶,箩筐压弯了扁担,却未曾压弯他的腰杆,他昂着头招呼:“今年的棉花吐絮饱满,赶紧摘,赶紧晒。”望着成堆的棉絮,笑靥在他古铜色的脸上荡漾开来。喝几口茶水,掰开几颗棉球,轻捏几朵棉絮,他忙得像个不停转的陀螺,又挑起箩筐奔向棉花地的方向,夜幕降临才会让屁股沾上凳子。我们总劝他少种点农作物,他耸耸肩膀,“有种就有收成,多与少看天意,土闲就荒了,人闲就废了。”一些只言片语的记忆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当时我可能不太理解,到不惑之年我才慢慢领悟到岳父那代人的隐忍、执着与坚韧。
沱江,从岳父的家门口流过,也承载了他半辈子的寄托。我和大多数的女婿一样,茶余饭后闲得慌。岳父领着我去沱江边散步,他会给我讲起他年轻时在这里捕鱼、游泳、挖沙、修河堤、砍芦苇的往事。“那棵柳树倒影的位置水最深,对面芦苇丛有甲鱼和乌龟,右前方悬崖边的水域螃蟹最多,那个石墩是曾经的轮渡口。”他顺手捡起一块石头,抛入沱江,指着溅起的浪花,“你看,你看,那是鲫鱼的窝子……”依水而居,他用自己的方式深爱着这条河流。我居住的光明有条茅洲河,漫步河畔,我总会捡起几块鹅卵石抛入河中:虽有浪花起,亲人却两隔。我站在晚风里眺望,茅洲河残阳铺水,我想沱江河畔亦是晚霞满天,如梦,如幻。
有遗憾的人生,更有奔头。岳父最大的遗憾是文化程度不高,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一位郴州的张姓知青,非常欣赏岳父的勤劳、淳朴和办事能力,托付的任务都能圆满完成。唯一一次转业提干的机会,因为“笔杆子”不过关,岳父只能又一次挥舞起锄头,向泥土倾诉着他的遗憾,用汗水把希望浇灌在家乡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望子成龙”成了他最大的期盼。种水稻、种棉花、种油菜、搞副业、养龙虾,他用勤劳的双手,培养出了两名大学生。每次经过县二中,拙荆总会忆起岳父踩单车送她上高中的时光,她侧身而坐,右脸靠在父亲的脊梁上,汗水湿透衣背是常事,岳父比较木讷,只顾着骑车,一路沉默不语。其他家长到了校门口还千叮万嘱,岳父在离校门口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就让拙荆下车,她当时怀疑父亲是不是“重男轻女”,现在回想那才是最幸福的事,拙荆每每提及,不禁偷拭腮边泪。现在我也骑着电动车送小孩上学,好像一路上我也说不出几句话。父爱如山,无言而厚重,或许我会懂一位父亲的沉默,或许我永远也不会懂一位父亲的沉默。
隔代亲,深厚而真切。岳父带外孙、孙女都特别有耐心,灏明喜欢玩烟花,祖孙俩准备好“冲天炮”“彩珠筒”“银色喷泉”,点火、奔跑、捂住耳朵、回望夜空,烟火璀璨,祖孙俩玩得满头大汗,串气无数欢声笑语。灏明经常提起和外公放烟花的时光,那是他见过最美的烟花,外公的陪伴温馨而自在。他乐此不疲地观看电影《寻梦环游记》,后来我才知道他坚信电影里的那句台词:“死亡不是真的逝去,遗忘才是永恒的消亡。”那目光里的柔情,纯澈而温暖。
清明逢雨,望乡思亲,薄雾模糊了视线,我已全然不知眼前的这条河是茅洲河还是沱江。捡起一块石头,抛向河心,岁月的回响在耳边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