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俊伟
父亲去世两年多了,很多时候我把他深深埋在心里,白天的忙碌和喧嚣让我无暇缅怀过去,可在夜深人静时,脑海里总会闪过他熟悉的身影,如果他还活着,也许正在老家的村庄里种菜养鸡,过着他想要的晚年生活。
父亲是个农民,农闲时做过木工、建筑工,也曾拉着架子车去镇上的水泥厂运石头。后来他跟着别人学做生意,把本地大米贩卖到山西、陕西等地,因为风险巨大最终放弃。已经中年的他下定决心,把所有积蓄拿来投资粮食加工作坊,可机器频繁损坏,那些钢铁制成的庞然大物沦为一堆废铁,放在工具房里很多年。
为此母亲数落过他多次,说他空有很多想法,但最后都是一事无成。在母亲面前,父亲常常是沉默的,面对人生的变化无常,他纵然有满腔的热情和无尽的力量,也无法改写事情的结局。他说,既然是农民就安心种地吧,土地才不会欺骗人,话里话外有几分悲怆和认命。
父亲也曾有一番豪情壮志。他20岁那年穿上军装,带上对未来的希冀,踏上远赴新疆的火车,五年的军旅生涯,成了他一辈子的骄傲。在父亲离开的那个春节,我专门约了他的三个战友,一见面,有个叔叔就跟我们叹息道:“真没想到,你爸竟然走得这么早,他才六十多岁啊!”在饭桌上,他们向我谈起父亲,说他当年的样子。也许在回忆父亲的过程中,他们也在怀念各自的青春。他们讲当初怎么样坐绿皮火车,一路上走走停停,经过三天三夜漫长的旅程,终于到达乌鲁木齐。他们说起部队的番号,说起老乡在军营里的互助,还说到父亲乐于助人的热心肠。父亲在部队木工班练就一身好手艺,一些战友探亲时,会专门找他做一些箱子带回家。最后聊到父亲退伍,说他要是不坚持复员,就有留在部队发展的好机会。新疆,那可是父亲此后多年日思夜梦的远方啊!
谁能想到,到了老年,他却再一次选择离乡,这一次,他是为了孩子。我们在深圳安了家,他和母亲来到我们工作生活的城市,母亲在家帮忙做家务,他去当了一名农民工。最开始在物流园做搬运工,由于是临时聘请的小时工,他嫌收入不稳定,就去了一家洗衣厂做送货员,每天早出晚归,可他干得有滋有味,每当发薪水的日子,他都兴奋地把钱给我,说让我存起来,到时帮我提前还银行的房贷。
最后几年,他腰部受伤,再也不能搬运重物,他又换了一份仓库保管员的工作,每天两班倒,尤其上夜班时最为难熬,后来他突发脑梗,或许跟他长期熬夜有关。这些年来,他跟我们一起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却聚少离多。大多数时间,他都在工厂里,只在节假日偶尔相聚,那也是我们一家子最为开心的时刻。
父亲来深圳十多年,我们一起外出游玩的机会屈指可数,在他辞职回老家的前一天,他带着母亲一起去了光明虹桥,晚上到家后,给我们看他手机上拍的照片,母亲的笑容格外灿烂,这也是他第一次带母亲去看这个城市的风景。他上班的地方在石岩,离光明虹桥其实并不远,可他之前从没有去过。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向往着诗和远方,父亲的远方从来不在他处的风光,而在日常的坚守和不息的希望里。想起小时候家里穷,父亲为了攒钱给我们交学费,在冬天去冰冷的水塘挖藕,只为在腊月里多卖几个钱。他说我身体弱,为了买麦乳精给我补充营养,他夏天骑几十公里自行车,走村串巷去卖冰棒,大多时候顶着烈日,有时也会突然来一阵暴雨。他说那次车子坏了,他硬是在雨中推着车走了十几里地才回家。
他很少跟我们说起他曾吃过的那些苦,但我知道,当他看见自己的孩子家庭和睦、事业有成,他心里一定是充满欢喜的。现在父亲再也不能陪伴在我们身边,可我还是时时想起他的面容、他的声音、他的目光,想起他,就有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力量在心中涌动,让我有勇气继续跋涉在未知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