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伯斯
数年前,在我刚刚兴起看艺术展热情的时候,一位画廊从业者告诉我,她已经不愿意再去香港巴塞尔了。彼时我还是个刚刚蒙艺术召唤的年轻人,感觉自己就是卡拉瓦乔画笔下的圣马太,是被选中要对艺术生发热情的人,很难理解作为并非随时可以探访MoMA或泰特的从业者,会拒绝香港巴塞尔这样近在咫尺的靠近世界艺术中心的机会——哪怕莫奈画了250余幅睡莲,毕加索一生创作了三万多件作品,在亚洲见这些艺术史上最闪亮名字的机会并不多,而在香港巴塞尔,你可能对随便一个角落就能见到的毕加索感到审美疲劳。
对艺博会的批评很多,“别相信在巴塞尔可以学习艺术”,因为它不同于个展,没有对艺术家创作手法的探究,没有对艺术史脉络的梳理。作品旁只有一张小小的标签,写清作者、作品名称、材质、创作年份、所属画廊,部分标了价格,已经被卖掉的还贴上了小红点。
艺博会上最吸引眼球的除了大师、大画廊,就是视觉上最刺激的作品。从这个意义上讲,艺博会就是一个线下小红书,画作被装在画框里挂在墙上,像小红书首页陈列用户生产的内容,一扫而过对哪个作品感兴趣,就凑上前(点进去)看一眼,大不了浪费几秒,也没什么损失——但也没有什么作品值得浪费更多时间了。无论是平台上用户创造的内容,还是艺博会上人们顶着艺术家头衔创造的内容,都太多太多了。为一件作品停驻太久会不会错过更好的内容?出于对信息匮乏的惶恐,只好假装,点击过、收藏过、路过过、拍摄过、合影过就相当于拥有过。这么说起来,线下博览会至少有一个好处,它还没学会“猜你喜欢”,留下了不期而遇的机会。
有时候看艺术品不如看看艺术品的人。除了各路名流,艺博会上漂亮的人类和出彩的着装多过令人激动的画。年轻人一开始被艺术吸引,是不是一种消费主义的诱惑?好像只要自己站在艺术品中间,也会自动变成穿着得体的漂亮人类中的一员。
如今我也和那位画廊前辈一样,不再热衷于每年去巴塞尔,是基于以上三点反思吗?不是的,这些只是置身于一个丰盛世界的小小瑕疵,或者瑕疵也算不上,一种必然的副产品,与丰盛本身相比算不上什么。事实上,我仍然怀念数年前第一次去巴塞尔的我自己。不认识那么多名字,看到几张毕加索和丰塔纳就在微信上广发图片给朋友,因为能一眼认出大卫·霍克尼和杰夫·昆斯、分得清米罗和巴斯奎亚而志得意满——那时候,我好像看到世界在我眼前徐徐展开,好像哪怕什么都不懂只要有勇气就可以站在世界中心。我不再去巴塞尔,大概是因为多懂了一些,也真正去到过中心,却陷入了“阐释”的窠臼,失去赤诚面对作品勇气和热情了——诚如苏珊·桑塔格所言,阐释还是智力对世界的报复。
后来再看卡拉瓦乔的《圣马太蒙召》,我突然理解了光照进来的方向,为什么召唤者的手指和脸都藏在阴影里,被光照亮的是圣马太的脸——受谁召唤或许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被召唤这件事。热情珍贵无双,那是命运特别的敦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