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玉
1
那盏灯是母亲执意要点的。她说,父亲刚走,魂灵还未走远,得给他留一盏灯。
灯罩是母亲用过的,绸缎质地,纹理有些粗粝,像一片陈年的茶叶。母亲擦拭了很久,才擦去积年的灰尘。但是母亲没有想到,那梅红色的灯罩,在这样的夜晚,会给我带来怎样的恐惧。
一通上电,整个房间马上变得阴森起来。我赶紧打开房间的大灯,这才亮堂起来。母亲问我:“你是不是害怕?”我摇头说不怕。如果我说怕,她肯定不相信我是怕那盏灯发出来的幽暗的光。
父亲去世后,母亲在哥哥姐姐的轮番劝说下,从我现在住的房间搬到了前屋居住,中间隔着一个院子。前屋面积不大,18平方米左右,放着一张床和一张三人沙发,与村里小路一墙之隔。在哥哥姐姐看来,母亲住在那里,光线很好,最重要的是,哥哥姐姐回来时,方便叫到母亲。因为母亲耳聋,如果住在堂屋,任凭他们叫破喉咙也是得不到回应的。
这些年,我每次从深圳回来,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又或者是半夜,为我开门的,一直是父亲。如今他走了,再也不能为我打开那扇铁门了。这样想着,不禁又有些伤感。
“天冷,你早点睡吧。”母亲说着,轻轻地走出了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我飞快地钻进被子里,顾不上脱去厚重的棉衣。12斤的棉花被盖在身上,有点压迫感。大灯就亮在头顶,一时间,睡意全无。
2
走出这道门,就是放着父亲遗像的正屋,是我出入必须要经过的。而和我住的房间相对的,就是父亲生前的卧室。父亲的遗像摆在堂屋正中,与我的床仅一墙之隔。照片是去年拍的,他穿着那件常穿的灰色毛衣,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却有些游离。照片是朋友帮忙处理成黑白的,看起来自带悲伤。
不过晚上7点,母亲已经睡下了。整座房子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连虫鸣都听不见。我盯着天花板,上面的裂纹像极了父亲手掌的纹路。记得小时候发烧,他总是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抚我的额头,掌心的温度总能让我安心入睡。可现在,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灯影晃动,仿佛有人在堂屋里来回踱步。我的心跳得厉害,耳朵不自觉地捕捉每一道细微的声响。风掠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像极了父亲的咳嗽声。他在最后的日子里,总是这样咳嗽,一声接一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奇怪的声音,是那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像悲鸣,又像嘶吼,我愈加害怕起来。我将整个身子躲进厚重的被子里,与世隔绝一般。但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穿过墙壁和被子,异常清晰地进入我的耳朵。我给哥哥发微信,告诉他院子里有奇怪的响声。
哥哥告诉我,那是父亲生前养的“鸣”,一种介于鸭与鹅之间的家禽,体重可达十余斤。它的叫声不同于鸭,也不同于鹅,听起来有点瘆人。哥哥让我不要怕,安心睡觉。
3
我翻了个身,被子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忽然,一阵风穿过微开的窗户掀动了门帘,头顶的大灯泡轻轻地摇晃了起来。我的心猛地揪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堂屋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相框与桌面碰撞的声音。我想起父亲生前常说,人死后头七,魂魄会回家看看。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要命的是,当天下午我给母亲泡茶时,也给自己泡了一杯。北方人喝茶,是用那种大茶缸子,一泡泡一杯的。原来不渴的我,喝了一杯又一杯,这半夜三更的,麻烦来了——要去洗手间。
几年前,我家的厕所是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的。近几年,镇上统一管理,将各家各户的厕所都搬进了室内,或者院内。我家情况比较特殊,爷爷奶奶去世后,父亲将他们的宅子卖给了隔壁的邻居,中间还有近一米五宽的空间。父亲将那里堵了起来,马桶就安装在那里,冲马桶用的水来自楼上的水箱。
从我现在住的房间到那个厕所,我需要穿过堂屋,穿过院子,打开那扇蓝色的门……那厕所的灯是声控的,只要一打开蓝色的门,灯就亮了……我坚持着推开卧室的门,打开堂屋的门,又打开蓝色的门……那“鸣”叫得更响了,蓝色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马桶上方的灯也突然亮了……
那一刻,我想起了爷爷奶奶,想起了邻居家死去的二大爷、二大娘,想起了邻居家死去的三大爷……那种感觉,让我连死都顾不上。匆匆解决完,返回院子,关蓝色的门,进入堂屋,关堂屋的门,想到身后父亲那黑白遗像,我飞快地打开卧室的门,又猛地关上……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心跳。
4
总算好一些了。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与昏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
我盯着墙上晃动的光影,恍惚间仿佛看见父亲的身影。他坐在堂屋的藤椅上,像往常一样翻着最新的报纸。读报,是他生前最爱做的事,他订阅了《参考消息》和《半月谈》,比我还关心国家大事、国际形势。我也总是将自己认为的“得意之作”发给他看,我给他快递过一本《小说月报》,有次电话里,他还跟我说,某篇写得不错……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得意之作了。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却反而更加清醒。耳边似乎响起了父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我想起4年前,我陪他在医院的日子,他大步地在走廊上锻炼。他一边快步走,一边跟我说不远处的那个病号如何坚强,锻炼如何辛苦。“但好像没什么用,你看,他仍然走得很慢。”我说康复是需要时间的,你也不用着急,要慢慢走。那时候的父亲,笑声依然爽朗,只是,有时候神志不清。清楚的时候,他会问我缺不缺钱花,会问我最近忙不忙,会说他中午想吃包子……糊涂的时候,他要回家,说要到楼顶看看,说麦子应该干了,要收起来……
5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父亲站在那盏灯旁,朝我微笑。他说:“灯太亮了,晃眼睛。”我想去调暗些,却怎么也够不着开关。醒来时,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那盏灯还亮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黯淡。
我原本已经厚重的被子上,又被母亲加了一床毛毯和一件军大衣。
母亲问我睡得好不好。我点点头。我和母亲的沟通,需要用电脑了——我把要说的话打在电脑屏幕上,母亲看了之后就可以回复我。虽然买了助听器,但是固执的她,总是不太乐意戴。她说,到了她这个年龄,有些话,少听一些好。这倒是母亲的聪明之处。
白天的阳光驱散了夜的阴霾,可我知道,当夜幕再次降临,我的内心里,仍然会被恐惧占据。但那份恐惧,不全是因为父亲的离开。我头顶的那盏明灯依然会彻夜亮起,它像一座灯塔,指引着逝者的归途,也安抚着生者的心。父亲走了,但他留下的光,永远照亮着这个家。照亮着我们的记忆,照亮着每一个漫漫长夜。
这样想的时候,我忽然不那么害怕了。因为,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