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逄维维
在朋友的推荐下,我看完了那部叫《名侦探赛大爷》的智利纪录片,哭得一塌糊涂。心里像堵满了豆子,不吐不快。
片子开头很欢快,以为是侦探轻喜剧。看着看着,心就沉下去了。原来镜头对准的,是养老院里一群老太太。她们各有各的样子:有对着镜头害羞整理头发、打扮,芳心萌动的;有爱读书写诗的;有总坐在窗前向外张望的。她们有那么多的不同,却又那么相同——都走到了疾病缠身的老年,没有家人陪伴,身体像融化的雪,只剩下无处安放的孤独。
最让我揪心的,是那位已丧失记忆的M女士。她总吵着要回家找妈妈。养老院的人没办法,每隔一阵,就得假装成她早已过世的母亲,给她打电话。电话这头,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对着话筒撒娇:“妈妈,我想你了,你怎么总不来看我呀?”她还会穿戴整齐,漂漂亮亮地守在大门口,手抓着冰凉的铁栏杆,眼巴巴望着每一个路过的人,求人家带她回家。
那眼神,那姿态,一下子就把我拽回童年。那时,放学后,我也是这样趴在幼儿园的铁门上,小脸挤在栏杆缝里,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妈妈的身影。
这画面让我想起在视频里看到一名94岁老人,在病重住院时突然指着前方喊妈妈。身边的女儿环顾四周,什么也没看见。她轻声问父亲:“您看见妈妈了?”老人点点头,又朝着前方招手,不停地招手,示意“妈妈”过来。
那一刻,我泪如雨下。忽然明白,对走到生命尽头的人来说,“妈妈”就是家啊。如果人生的终点是父母来接,那不就是走在回家的路上,还有什么可恐惧的呢?
我想起了我的父亲。
父亲因为脑梗做了开颅手术,醒来后谁都不认得了。每天中午哄他睡下,我才能在病床边支起折叠床休息片刻。为了防止他用会动的右手抓伤自己或拔掉仪器管子,每次都要给他戴上束缚手套。可每次,父亲都会挣脱出来,右手死死抓住病床的护栏,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把沉重的身体从平躺挪成侧躺。然后左手撑住,颤抖着想抬起上半身,试图搬动那条毫无知觉的腿。他想跨过那道护栏。一遍又一遍,嘴里嘟囔着:“回家……这就回家。”
他抗拒穿病号服,非要穿自己的衣服。他可能觉得,只要不穿病人的衣服,自己就不是病人,就可以回家了。可那时的我却不懂,不懂“回家”对他意味着什么。以为交给护工便是尽孝,有医生守着就万事大吉,住在医院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甚至在心里还埋怨他不知道心疼我,还不耐烦地想,陪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有什么意义呢?
我以为人老了,糊涂了,就什么都不懂了,不会有家的概念,更不会有孤独和悲伤的概念。我不懂他每一次挣扎回家的尝试,都是对尊严和归属的最后呼救;我忘了在衰老这条越走越窄的路上,他最需要的不是冰冷的医疗器械,而是熟悉的家的味道和亲人温热的掌心。
赛大爷的镜头,替我和许多像我一样的人,走进了那个我们本该常去却总是缺席的父母的世界。
影片最后,赛大爷要离开了。老奶奶们隔着紧闭的铁门与他道别,依依不舍。她们安慰自己:“亲人总有一天会来的。”“一切都会好的,人生啊,什么都有答案。”
她们还在等,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来的“答案”。但看完电影的我,忽然明白了那个“答案”是什么。那一刻,我真想冲进屏幕,拉住每一位奶奶的手,把她们一个一个领回家。
泪眼模糊中,想起片中那位写诗的P女士,留给年轻人的诗句:“如果你的母亲还活着,感谢如此爱你的上天。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此自豪地说,‘我的母亲还活着’。这是何等巨大的喜悦,何等圣洁的欢欣。”“但如果你的妈妈已经去往天堂,一个母亲的坟墓亦是圣洁之地。对一个人的心灵而言,没有更神圣之处。当你的灵魂被残酷的荆棘刺伤,你还可去往母亲的坟前,遍洒苦泪。”
所以,朋友,别等到只能“遍洒苦泪”的那一天。别让我们的关心,只停留在电话里的问候和你认为的孝里。
赛大爷哪里是什么侦探,他分明是我们每一个子女的替身,替我们去完成那次迟到已久的探望。而他最后能头也不回地走出养老院,是因为他知道——家,在等他。他拥有的那个有儿孙环绕、有生日蛋糕的日常,才是破解所有老年孤独谜案的唯一的答案。
泪光中,这个答案清晰可见,它不在别处,就在我们“常回家看看”的那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