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启键

客家话中，蕴含着不少通俗、浅显而发人深省的俗语。

那天与一老友茶聊，他在回顾60岁之前的人生经历后，坦言自己是“爱食又畏烧”的人。

他是幸运的，上世纪80年代初考上大学，本科毕业如愿分配到了珠三角一城市工作，脱离了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客家山村生活。后来又力争来到向往的深圳工作。从小科员到处级退休，一切都在努力中水到渠成。

职务不高，但掌握过实权。虽无多大建树，却也体验过职场的“惊涛骇浪”。他提前了三年退休后过着闲云野鹤般的舒适生活。他说，聊以自慰的是在掌握权力的时候，自己抵御住了钱财诱惑。他家境贫寒，从小穷怕了，想多挣钱，在工作选择时一直想着往工资高的地方走，因为他不仅要养家糊口，还要赡养父母和照顾弟妹。工作之余，他也尝试过赚些外快以贴补家用，却无功而返。但当权力寻租的一沓沓、一袋袋钞票硬塞过来时，他断然拒绝了。“畏死”的念头战胜了“爱钱”的欲望。荣退之时，没有留下任何廉政问题把柄或不可预测的隐患，内心坦荡安宁。

当年工作调动到深圳，工资高了不少，有“爱钱”心思的驱使。职场中不敢要那些不义之财，是畏惧法纪的抉择。现在，他对自己无忧无虑的退休生活感到心满意足。当周边陆续有人出事，过去笑他“无胆”的人反过来对他称赞有加。

当然，他也有些事，在可做之时因顾虑太多失去良机没做成，留下遗憾。他自我调侃，人生哪能事事如意？一切顺其自然就好了。

“爱食又畏烧”，是指一个人想吃热食又怕被烫伤，客家民众常用此来数落胆小怕事、畏首畏尾者，是带有贬义的。我认为，老友用此语形容自己是中性语意。

小时候在家乡坳背村看过祖母给弟弟喂食的情形。弟弟大概是饿了，挥着小手、踹着小脚，哭叫不止，祖母斜抱着他，舀起一勺乳白色的糊状米羹，在空中晃几下后又靠近嘴边轻轻吹，至适口温度才喂到弟弟嘴里。弟弟一咕噜刚吞下，又哭闹着盯着小碗。而祖母依然不紧不慢地重复晃动、吹气的动作。弟弟肯定对热烫的食物缺乏认知，不识不怕，而祖母是深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道理的。再饿、再想吃，也不能烫伤舌头、嘴巴。

日常间，是有许多需要辩证处置的事情的。欲望的“爱”与恐惧的“畏”从来不是对立的敌人，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有人常常把矛盾心理视为需要解决的“问题”，急于二选一。要么发现难题就急于壮士断腕般地放弃所欲，要么不顾后果坠入欲望的深渊。缺乏对欲望进行“降温”的耐心，而做出急迫莽撞的“取”或畏缩软弱的“舍”。缺了理智的协商，错失尝试的成功。殊不知，看上去的迟缓是在作研判和等待，是智慧地与矛盾共处，进而作明智的取与舍。

而有些因“畏”而作出的舍又应该是毅然决然的，不能心存侥幸。对于触犯法纪、安全底线的欲望，有失基本操守、原则的行为，明知不可为就绝对不能为。浇灭心头欲火，省却万般麻烦，这就得务必作出二选一抉择的舍弃。

客家先民在逾千年的颠沛流离南迁路上，总结了在客居地适者生存的生命哲学。他们懂得，迁徙路上每一处暂居地都有利有弊，没有完美的桃花源，只有不断适应生存环境。选择在山区居住，是明白甜美的清泉往往出在险峻的山谷，硬是把偏僻宁静的山野打造成宜居宜业的烟火佳境。他们在路径选择上，不屑于作无谓的争夺，而更多地探索在客居地的生存繁衍。有宏大的发展愿望，也有不畏艰难的细腻考量。想法与意志在“爱”与“畏”的权衡、取舍中探索前行，形成朴素的生存智慧。

从另外一个维度看，“畏烧”的谨慎使“爱食”的欲望成为可能。如果对烫伤无所畏惧，只能一次次被灼伤，甚至遗失享受美食的功能。恐惧在这里不是阻碍，而是让食欲得以满足、享受成为可能的保护。这是欲望的自我保全机制，也是生命进化中获得的珍贵本能。

客家话语中还有一句俗语：“齐（糍粑）爱食裤爱着”，意思是糍粑我要吃，同时好话我也会说，礼仪体面我也会做到。与“爱食又畏烧”相反，表达了相互兼顾、两全其美的语意。类似俗语，粤语“食得咸鱼抵得渴”，表达食用高盐咸鱼与口渴的因果关系，引申选择要勇于承担相应后果的语义。有敢作敢当的理性隐喻，告知不能有既想要咸鱼的美味，又拒绝“口渴”的矛盾心理。

玩味“爱食又畏烧”俗语，我有三点体会。

一是要心存敬畏。人的欲望是容易膨胀的，失去节制、毫无约束，就会放肆地超“红线”。行无所止“不怕烧”，是会被烧焦烫死，走上不归路的。

二是要坚守尺度。想法是否可行，必须多加权衡。所谓过犹不及、过则为灾，超越尺度，便弄巧成拙，必酿成危害。

三是要三思而后行。有时候犹豫并非优柔寡断，而是生命在与世界进行协商，分析因果、掂量轻重、预判风险，是耐心的思考，以确保趋吉避凶。

世界总是那么丰富多彩，人的欲望与生俱存。人生的种种选择，何尝不都是在“爱食”与“畏烧”之间寻找恰到好处的温度？

“吹凉”的过程是耐心思量和等待，也是对心中灼热渴望的警醒。既不放弃欲望，又不被欲望伤害，才能行稳致远。这或许是客家话“爱食又畏烧”折射出来的生存艺术。

（2025年12月9日前海双界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