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上行走：刘川诗歌的时间书写

高玉坤

一、时间

“时间”释名

“时间”是一个多维度的词语，“是物质的运动、变化的持续性、顺序性的表现，是人类用以描述物质运动过程或事件发生过程的一个参数”，“以作为主体的人为尺度，可以分为内在时间与外在时间；以心理感觉为尺度，可以分为体验的时间和内在的心理时间之流；以实在性为尺度，可以分为主观时间与客观时间”，这样的两个表述，较为清楚地解释了“时间”这一词语的含义与分类。

而诗歌中的时间，更多的是诗人对于时间的透视，蒋寅先生在《中国诗学的思路与实践》中讲到“时间从本质上讲就是人生存的体验”，刘若愚先生则在《中国诗歌中的时间、空间和自我》一文中进一步认为，诗人能够从个人、宇宙和历史三个维度，表现出对个体生命的时间感知、自然宇宙的时间感知及其自身的社会历史观，而三种维度又相互影像融合，共同构建人类时间观的感知系统，揭示了个体角度时间永不重现和群像角度时间的永恒轮回这样相反相成的特点。

现代的“时间”

具体到现代的时间概念，又与之前的有所区别，最主要的变化有二：

其一，从以往的“循环时间”转变为“线性时间”。耿传明先生在《时间意识、现代性与中国文学的古今之变》中对此解释为“近代中国时间意识的古今之变突出表现为由儒家慎终追远的道体循环论的时间观，向现代瞩目于未来的时间观以及专注于当下的时间观的转变”。在古代，儒家思想占据主导地位，朝代更迭进而繁盛复而更迭，似乎是神秘主义式的天道循环；直至1840年的一声炮响轰开了新的大门，于是时代大步向前迈，再也没有回头。历史迥异于过去的传统，随之共同改变的也是“时间”在现代语境中的改变，不再是循环式的守常之变，而是立足于现在而放眼于未来的内在视野与历史远景。

其二是时间的客体化、价值化、精细化。随着工业时代的到来与“机械纬度”出现，时间可以精确到一分一秒，不再是模糊化的认知。社会与自然渐行渐远，时间也似乎与自然“剥离”，被当作独立的客体为人所认知，为诗人所叙说。就像吴国盛先生在《时间的观念》中讲过的，“时间作为一种外在的、强大的自在之流而出现，时间成为一个对象、客体，成了人的异在力量”。

通过对时间的概念、特点以及现代时间异化的梳理，刘川诗歌中的时间因素才能够更好地被挖掘和品味出来，也能够更好地理解为何他的诗可以叫做“在时间上行走”。

二、刘川笔下的时间

直接与间接

在刘川诗人的笔下，时间有着不同的流淌方式。种是对于时间的直接描写，《过辉山记》具有一定代表性。

三年之前

车过辉山

有妪来迎

提酒款我

再过辉山

妪已故去

大月在天

——仿佛

那只酒壶

黑夜茫茫

仿佛那妪

之黑色襟衫

这首诗，“三年之前”是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再过辉山”，又相当于直言是于现在又来到辉山，两次之间已有三年，这便是对时间的直接言说。另一种是对时间的间接描写，比如《进城》。

一个少年

经过城市

再出来时

已经老了、化为了死尸

他在这座

城市里

流了多少泪

射了多少精

磕了多少头

（或者接受了人们多少跪拜）

已不重要

总之

一个少年

经过城市

被抬出来时

另一些少年

又进城了

这首诗对于时间的间接描写在于，并没有记载少年在城市中待了多长时间，又花了多久时间变成死尸；而是选择用一个个场面化的语言讲述：“流了多少泪/射了多少精/磕了多少头”，如果进城意味着时间节点的开始，那么变成死尸“被抬出来”就意味着这个节点的终结，时间的语言由一场场人生画面所述说，流泪、射精、磕头，都是带着时间的印记滚滚向前。

循环与线性

在上文中提到的“循环时间”与“线性时间”，在刘川的诗中都有所体现。“循环时间”就如《进城》和下面这首《史上》。

两队人马

互相厮杀

未分胜负

只得收兵

并抢回

自己一方

战死者之尸

封为烈士与英雄

不久

这些先烈

就会化为

再战之斗志与理由

以产生

更多的死尸

轰轰烈烈，载入各自的史册

……循环往复

——就连本诗作者

也忘了最初

两队人马

为何厮杀

这两首诗分别从微观和宏观的角度讲述了时间的重复。《进城》将着眼点落在一个又一个进城的少年身上。每个少年经历不尽相同，遇到的人、做过的事情都是唯一；但是这样一群少年又都经历着流泪、射精、磕头这样的普遍事件，不得不接受从进城到变成死尸被抬出城的共同宿命。这就很好地解释了个体角度时间永不重现和群像角度时间的永恒轮回。《史上》则将目光落在战争往复这一角度，讲述了战争-伤亡-愤怒-继续战争的历史轮回，诠释了时间的循环性。

而另一首诗《我的同事》，是对《史上》这种循环的另一阐释。

死了三年多

他的房贷还没

还完

他儿子六岁

作为继承人

被带到另一个

男人家

那个男人接手了

他的妻子与儿子

继续

还他高额的房贷

仿佛他

还没死

又换了一个身体

仍扛着沉沉的担子

在人群里

一声不吭

闷头赶路

这首诗讲述的或许是生命的另一种延续，又可以说是不同生命共同的悲哀归宿，这样的命题与《史上》是相似的。从目的和过程来看，可以看作是时间一定意义上的循环与重复。这样的循环为的是共同的追求，不论是古代重情重义的战场情怀，还是现代迫于生计买房还贷的无奈；这样的循环有着类似的过程，都将一群不相干的人放在类似的场景中做着类似的事情，就像是一个没有终点的环形，人们走着走着，就麻木到忘记抬脚迈出第一步的初衷是何了。

刘川笔下的“循环时间”还不仅仅局限于人，还包括动物。如《畜牲列传》的循环与重复。

畜牲

畜牲

你要听话

吃食

干活

交配

生下

崽子

让它们

把上述事情

再干一遍

虽然这首诗是把畜牲人性化后以单方面对话的形式进行，但是诗人匠心巧运，以畜牲一生的经历为一个循环，象征着一段时间的开始与结束，并以畜牲崽子的“生下”为新的开始，“把上述事情/再干一遍”，继续演进新一轮的时间，这样的循环就显得单一却又始终不断地前进，同时也掺着一丝命运难改的悲凉。

“线性时间”就如《过辉山记》。

它聚焦点更小，放在了两次经过辉山的经历，三年之前、三年之后的两过辉山，看似重复，但是用老妪的离去表达了时间的线性前进、一去不返的沧海桑田，颇有唐人崔护《题都城南庄》中“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意味，有着感叹人事不再的伤怀。

其他

除了直接与间接、循环与线性，刘川诗中还有其他关于时间的有趣叙述方式。比如《走路记》，选择了有趣而巧妙的比喻，让人眼前一亮。

一边走路

一边抽烟

一盒烟抽完了

我也到了

你问我

走来的路有多长

我无语

若你还是要问

我就坐下来

掏出一盒烟

闷头抽完

并把二十支香烟的

烟灰

接连到一起

给你看

在这首诗中，用抽烟的时间来衡量走过的路，换言之就是用步行来丈量时间；而香烟又是一个特殊的物件，它的燃烧往往代表着生命的消逝和时间的流淌。这样的双重比喻就带来了更深刻、有趣的时间观念的体验。

三、时间背后

对于历史与现实的思考

诗人表达了对于古代征伐的深刻反省，在《史上》一诗中就表达了其对于战争的理解：“——就连本诗作者/也忘了最初/两队人马/为何厮杀”，诗人认为，战争轮复不绝，即使是拥有全知视角的类似于上帝的角色，也说不清楚征伐不断的理由。在诗人的笔下，战争之于古代军队的意义，并非是要讨个明白，而是糊涂人为了继续下去而不愿清醒进采取的措施。这样的想法无解，于是索性就不去解决，随它战火烧遍一整张历史画卷，也烧不醒麻木的心。

诗人有对历史入木三分的思索，也有对现世冷静的观察，诗人的思考并没有止步于历史，而是将目光转向现代，找寻同样麻木、糊涂的灵魂。于是诗人写下了《进城》、《我的同事》。前者是一个个少年前仆后继地进入城市转而变成尸体被运出地故事，后者是一个男人接下死去男人未完成之责任而选择继续麻木前行。

分析了刘川对于时间的描写，从他直接与间接的描写方式中，从他循环时间与线性时间的诠释里，我们总是能够看到一个悲悯的诗人形象。

“诗缘情，诗绮靡”，诗歌往往能够表现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因而时时品味刘川的诗歌，我们也就能够细细理解他对于历史过去、对于现世甚至对于未来深刻而复杂而绵远的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