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口述时间 /

2026年2月4日

/ 口述地点 /

前海JW万豪酒店29楼展厅

/ 本期采写 /

杨文静

/ 本期摄影 /

刘安邦 李秉蓉

【人物简介】

邹建华，湖南人，毕业于重庆大学建筑学专业。1994年进入深圳市规划国土局宝安分局工作，2006年调任宝安中心区规划建设管理办公室（后与空港新城规划管理办公室合并为宝安区湾区发展事务中心），先后任办公室副主任、主任等职务。

我叫邹建华，是规划战线上的一名老兵。1986年重庆大学建筑学专业毕业，在西南交大任教两年后，回校攻读建筑设计及其理论硕士。1992年，我南下深圳，入职深圳市南油集团规划建设部任建筑师，参与了南油开发区23平方公里的规划设计，包含前海仓储区。1994年考入深圳市规划局宝安分局，先后任副科长、科长，期间负责宝安中心区早期规划及城市设计。2006年调任宝安中心区规划建设管理办公室副主任，2009年任主任，直至2022年退休。

17年间，我从一个规划的“画图人”，变成了建设的“守田人”，见证了宝安中心区从滩涂鱼塘变成现代化城区的全过程。

推平鱼塘，向海要地7平方公里

最早的宝安县政府在罗湖东门，后来才搬到特区的“二线关”外，也就是现在的新安街道湖滨东路1号。1993年，宝安撤县建区时提出“城市化、工业化、现代化”的城市定位。彼时，老城区新安、西乡镇集中发展服务业和传统商业，其他几个镇则以工业为主。招商引资方面，大项目由区政府亲自操办，中小项目则由各镇自主负责。这样的举措，推动宝安引进了大量的中小项目和工业项目，奠定了西部工业重镇的地位。

▲曾经的宝安中心区。（作者：马佳骥）

1992年我刚到宝安时，最高的建筑只有15层，大部分是四五层的多层建筑，高度基本在24米以下，宝安的城市发展相比于关内的罗湖、福田差距较大。此时，规划建设一个新中心，引领城市发展，成为摆在宝安面前的重大课题。老城区被城中村和早期建设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地。要迈向大特区、要实现现代化，没有空间怎么行？必须向外拓展！

往哪儿拓？往海里去！

当时的前海、宝安中心区这一片，全是珠江口的滩涂和渔场，涨潮时一片汪洋，退潮时泥泞不堪。但这片滩涂地理位置太好了，紧邻珠江口，有天然的滨海资源。1992年，宝安县里提出了设想，次年，宝安区委、区政府正式启动谋划宝安新中心区的规划。那时本土规划人才奇缺，我们就请了“国家队”——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来做区域规划。1994年，总体规划又委托给了深圳市规划院。

宝安中心区从新安镇广深公路以西直至海滨，规划面积约为7平方公里。根据宝安区政府要求，遵循交通便捷、功能完善、环境优美、分期实施原则，与深圳经济特区发展规划紧相衔接。第一版规划的理念，现在看来都非常前卫：面向大海，拥抱大海。我们甚至想过把海水引进来——你想想，城市里有蜿蜒的水系，船可以直接开进来，多美！这个想法后来因为技术难度太大没能完全实现，但“环抱大海、引海入城”的概念保留了下来，形成了今天中心区独特的空间结构。

当然，我们也不是闭门造车。规划设计前期出国机会少，我们就从杂志、图书上找资料。美国的商务中心区模式、法国巴黎的德方斯新城，甚至老前辈梁思成先生当年提出的“保留北京古城，在城外建新城”的构想，都给了我们启发。

与此同时，我们也在思考，宝安新的中心区和罗湖、福田到底是什么关系？区别在哪？罗湖中心区是深圳最早的商业中心，东门老街的烟火气最能代表当时深圳的商业气息；福田中心区则是市政府提出的行政文化中心，它以莲花山、深圳中心书城为中轴线，对南北两侧进行规划。宝安中心区作为深圳市的中心区之一，与罗湖、福田中心区相呼应，要建成一个环境优美的现代化海滨花园城区。因此，宝安中心区在规划设计中，也延续了罗湖、福田中心区的部分规划理念，比如宝安区政府往南规划了中央绿轴，就是借鉴了福田中心区的中轴理念。我们和福田中心区的区别在于两个方面，一是福田没有天然的滨海面，而我们不仅有，还要利用好这个“水”的优势。另一方面，我们在规划中特别强调了一个理念——“职住平衡”，这是和福田中心区最大的不同。我们在规划宝安中心区时，在商务核心区的周边，同步规划了大量高品质的住宅。你在写字楼里上班，走几步路就能回家，不用开车，不用挤地铁。这种理念，在当时是非常超前的，也是我一直引以为傲的。

软基上建城，“勒紧裤腰带”完成填海

现代化海滨花园城区的规划蓝图有了，但落地第一步，就是填海。1994年开始，向海洋要空间的征程正式拉开，宝安区先后投入数十亿元资金进行中心区填海、征地和市政道路、公共配套设施建设。一直干到2002年才基本完成。这条路，我们边研究边规划，走得并不顺。

▲如今的宝安中心区。

首先是技术人才的短缺。上世纪90年代，岩土工程中的软基处理还是世界性难题，我们资金有限，无法像福田区那样一次性大投入，只能分期滚动。本土人才不足，我们就请外援。铁道部科学研究院、建设部中国勘察研究院，这些在岩土工程领域的“国家队”，都被我们请来做技术支撑。那些专家来的时候，我们就像见到了“救兵”一样，围着他们问这问那，学习他们的先进理念和科学方法。填海不是简单的堆土，除了软基处理，还要研究对海洋生态的影响，要论证红树林的保护，每一项都要反复斟酌。虽然当时审批比现在宽松，但我们自己没敢放松，每一期填海，都要过专家评审关，尽量减少对海洋生态的影响。那时候我们就意识到，发展不能以破坏环境为代价。从环保意识上看，宝安也算走在前面。

其次是资金困难。宝安区政府要自己承担填海工程的经费，但我们财政资金有限，想要做好这件事只能“勒紧裤腰带”，每年投一点，慢慢磨。前后十几个亿的投资，摊到“十年八年”里。陆陆续续投钱就导致一个问题：当时宝安中心区的软基处理不能完全覆盖，我们只能优先把最重要的7平方公里处理好，其他的慢慢来。结果后来个别场地出现了不均匀沉降。虽然建筑安全和质量问题都能保证，但每次看到那些地面有些坑洼，我都有点遗憾。

现在回头看，这个过程很艰辛，但这个决定太正确了。填海不仅为宝安中心区提供了宝贵的发展空间，更关键的是，它奠定了宝安中心区在深圳西部城市中心的地位。没有这片地，就没有后来的高端产业引入，就没有今天配套完善的滨海城区。

有了地，接下来就是通“血脉”——修路和建地铁。

宝安大道的规划，1998年左右就启动了。这条路很重要，它连接了新安、西乡、福永、沙井、松岗几个街道，是西部工业走廊的命脉。但沿线的违章建筑较多，一直到2004年才真正建成。创业一路、二路这些核心区道路，也是在2002年、2003年路网规划敲定后，陆续跟进的。

后来区里成立宝安中心区办，我任副主任，那时我对地铁线位和站点布置格外较真。我的想法就是，在地铁运营建设时必须结合城市功能和人的需求。

深圳地铁1号线、5号线、11号线都经过宝安中心区，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交通枢纽。当时市里给出的方案很简单：地铁走高架，省钱。当时其他区也有相应规划，比如现在龙岗、龙华、南山很多地方都是高架，过山车一样。对于这个方案我不赞同，多次找市相关主管部门协调，并请区委书记在市长调研宝安的会上汇报。我跟他们说，高架和入地，无非就是入地多花点钱，但对城市品质的影响有天壤之别。高架一建，城市就被“切开”了，两边的人过不去，噪声也大。入地虽然多花钱，但换来的是几十年的城市品质。后来市长被我们说动了，支持宝安中心区地铁全线入地。现在大家走在宝安中心区，看不到那种粗暴的高架桥，地铁口和商业体、写字楼无缝衔接，这种体验，就是当年我们坚持的结果。香港中环的地铁口就是这个样子，完全融在建筑里，你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拒绝“房地产化”，为中心区留住产业空间

规划建设是个长期过程，管理机制也得跟着变。

2002年的时候，中心区的建设开始提速。区委非常重视，请了很多国际大牌设计公司来做城市设计，开展《宝安中心区城市设计国际咨询》，英国的阿特金斯顾问公司中标，确定了“一条岸线、两条轴线、三个功能区、一个都市绿环”的总体空间结构和向海发展理念。效果图非常震撼，宝安区政府也按照宏伟蓝图进行推进。

▲宝安中心区用地结构示意图。 （历史资料图）

但问题也来了：这么大的工程，谁来统筹？规划局管审批，发改局管立项，财政局管钱，各管一摊，没有一个总牵头。2003年，区里成立了一个“中心区开发建设办公室”的临时机构，从各部门抽调了七八个人，在体育馆那边办公。但这个临时机构协调力度不够，没有任何法定职责，说话没人听，根本就是“打酱油”。

到了2005年换届，新来的区委书记一到任就发现，这样不行，中心区需要加强规划建设统筹。于是，区里成立了“宝安中心区规划建设领导小组”，书记亲自当组长，区长当副组长，所有相关部门的一把手都是成员。同时，正式成立“规划建设管理办公室”，不再是临时工，而是由区委常委、常务副区长兼任主任，给了实权。领导小组每半个月开一次会，所有问题摆在桌面上。规划局的意见要听，但办公室的意见更重要。这种高强度的统筹，保证了规划执行的效率和前瞻性。

在规划建设中，有一个问题始终是我们脑子里绷得最紧的那根弦——土地。宝安中心区的土地，大部分是填海造地，涉及的征用原集体用地不多，转地问题相对简单。我们主要采用货币补偿加少量土地补偿的方式，由政府统一处理，没有留下太多后遗症。

但真正考验定力的，是如何使用这些土地。2000年左右，我们手上控制的商务办公用地有50万平方米。到了2020年，依然还剩35万平方米。这中间十几年，有多少房地产商找上门，想把商业地改成住宅地？太多了！有的老板直接找到我的办公室，坐下来就聊：“邹主任，这块地要改成住宅，肯定好卖，政府财政收入也好看……”我就跟他们说：“这块地我是不会动的，产业空间就是命根子。”

如果我们把持不住，把这块地卖了盖房子，财政收入短期内很好看，但宝安中心区就彻底“房地产化”了，变成一个巨大的卧城，哪里还有未来？我们不能把高端产业挡在门外，没有空间承载，怡亚通这样的企业凭什么来？农商银行的总部往哪儿放？我记得有一次在市政府常务会议会后，时任副市长张勇打电话问我：“老邹，你那边还有多少地？”我说还有35万平方米。他当时就感慨：“你真是守得住，给宝安留了这么多发展空间。”这句话，是对我工作最大的肯定。

规划超前，期待成为中国现代化城区标杆

17年守望，要说最自豪的事就是我们的规划和定位，催生了整个前海，奠定了宝安区深圳西部中心的地位。

2008年原建设部副部长赵宝江来宝安调研，我带他站在宝安区政府10楼西平台上查看情况，看前海、宝安中心区如何从一片滩涂成为现在的核心区。他评价说：宝安的规划非常超前。我们打造了深圳西部配套最完善、最宜居的区域，从公共设施到生态环境，都是一流的。

遗憾也有，比如说城市活力的问题。我们学习福田，参考上海陆家嘴，把路网划小，把街区做密，希望不光“以车为本”，更要实现“以人为本”，但实践下来，还有提升空间。为什么？路太宽，街坊太大，全是车行尺度，没有人走的空间，看着高楼林立，其实没什么烟火气。我们吸取了教训。如何真正实现“以人为本”，而不是“以车为本”，是我们一直在思考的课题。

我对宝安中心区的未来，有一个期待：成为中国现代化城区的标杆，成为能与纽约曼哈顿、新加坡滨海湾比肩的全球先锋城区。我们有这个底子，有这个条件。但要实现这个目标，还得在几个方面下功夫：一是产业升级不能停。高端产业的引入力度还要加大，特别是生产性服务业。光有工厂不行，要有研发、有金融、有供应链。怡亚通就是最好的例子。二是城市运营要跟上。建设只是第一步，怎么把城市运营好，是个大课题。政府不要觉得自己什么都懂，要学会引入市场机制，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华侨城、华润这些运营商，做得比我们好。我们可以把一些项目交给他们，政府出地，他们运营，既盘活了资产，又提高了效率，何乐而不为？三是市场机制要发挥作用。城市不只是政府的城市，更是市民的城市，是企业的城市。未来的竞争，是营商环境的竞争，是城市品质的竞争。我们要敢于创新，敢于把一些文化设施建设运营项目交给市场，让城市更有活力。

从1993年到今天，三十多年了。我在这里工作、生活、奋斗，把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看着它从一片滩涂变成高楼林立的现代化城区，那种自豪感，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我相信，宝安中心区的未来，一定会比我期待的更加精彩。

【记者手记】

他把答案写在了心上

采访地点在前海JW万豪酒店29楼展厅。落地窗外，宝安中心区的天际线尽收眼底——欢乐港湾的“湾区之光”摩天轮缓缓转动，高楼错落，远处是伶仃洋的水天一色。

邹建华准时出现。落座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页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慢慢展开。纸上是他手写的提纲，每一个问题下面都密密麻麻写着要点。“我怕记不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浓重的湖南口音让这句话听起来格外诚恳。事实上，采访过程中，那张手稿，他几乎没怎么看。

讲到职住平衡，他语气里还带着当年的坚持：“你看看国外的CBD，白天热闹晚上‘鬼城’，那是失败的。我们住在这里，附近非常方便，不用开车。”讲到地铁入地，他的手指指向窗外：“宝安地铁很少高架，这是我非常自豪的。”讲到守住那35万平方米产业用地，他眼里带光：“现在我们不仅留下一些正在承载高端产业的空间，还为这个区域的产业发展和高质量发展奠定基础。”

窗外的宝安中心区，已经是从“一片滩涂”变成再也认不出的模样。而那个揣着手稿、操着湖南口音的背影，大概还会时常站在某个路口，对着这座他亲手参与规划建设的城，在心里默默想着那些“如果”。 （杨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