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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
罗春荣,祖籍宝安区石岩街道,1955年在香港出生。20世纪80年代中期,他胸怀远大志向,回到了家乡石岩兴办企业。此后扎根石岩,在实现事业飞速发展的同时,也见证了家乡翻天覆地的变化。后任长春国际有限公司董事、香港宝安石岩同乡会会长、香港深圳社团总会副会长、深圳市宝安区侨联副主席、深圳市石岩商会名誉会长。
/ 口述时间 /
2025年10月15日
/ 口述地点 /
受访者家中
/ 本期采写 /
何一航
/ 本期摄影 /
柯振涛 张彩玲
1990年,宝安村村都有“三来一补”企业
我祖籍宝安石岩。20世纪30年代,我的父亲离开家乡,去香港讨生活,并在香港扎下了根。我出生时,父亲已是香港海事处一名工作人员。
1977年,我随父母前往加拿大生活、学习。当时,中国人在海外备受欺凌,也让我下定决心,长大以后要回到家乡、建设祖国。
1983年,我从加拿大回到香港,开始在一家电子元器件公司工作。1985年,我回到故乡石岩,经营一家电子元器件厂。短短几年时间,公司就上了轨道。到1993年左右,公司产值已经达到2000万元人民币。
当时我的企业,主要生产电器开关,是比较典型的“三来一补”企业,由国外的电器厂提供设备、原材料、来样等,我们负责生产和加工装配,全部产品外销。工厂刚刚开的时候,效益还挺好,利润很不错。一方面,厂房、地租、税费等,当时的县、镇、村里给了我们很大优惠,鼓励我们加大投资、扩大规模,促进就业、拉动消费,让我们生产经营“轻装上阵”。另一方面,20世纪80年代中期,香港工人工资是1000元至2000元,而石岩工人工资才60多元,到20世纪90年代才涨到100多元,劳动力成本优势巨大。

上世纪90年代初,道路交通的进一步改善,吸引了更多港商投资宝安(图为1993年左右的107国道宝城段)。
当时的企业经营也比较简单,不愁销路、不用钻研技术,只需盯着物料、运输成本和人工费,所以很多老板的算账方式就是“点人头”。比如我的工厂,每天每人可以生产出10个开关,每个开关能赚4块钱,那我只需掌握工人数,就能知道一天赚了多少钱。正因如此,港商来深投资办企业的积极性非常高。宝安区、镇、村乃至普通的村民,也普遍欢迎港商前来投资,大家还会通过各种渠道寻找海外的亲朋好友,发动大家回来投资兴业。
在这种背景下,我的几个朋友,都从香港过来宝安办厂,生产塑料花、电子元器件等。1990年,宝安90%的村里都办起了“三来一补”企业;1993年,宝安已有3498家“三来一补”企业。
签劳动合同,员工比老板更“担心”
1993年左右,深圳在保障劳动者权益方面,实施了一系列动作。当时不仅发布了最低工资标准,还全面实行劳动合同制,要求员工身份一体化,劳动关系法律化。
最开始接触到这些信息,我们心里是既忐忑又激动。当时,宝安各式各样的劳动密集型企业、小型作坊遍地开花,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大量务工人员“涌入”深圳、来到宝安。这个时期,深圳、宝安的劳动力市场还处于初级阶段,老板和员工都没有太强的劳动关系意识。很多时候,工资一拍脑袋就定了。企业和员工之间没有合同约束,相互归属感也不强。工厂变相克扣工资、压低工资;员工随意离岗、多头入职,这些问题经常发生。

上世纪90年代初,中华制漆厂等知名港资企业,纷纷来到宝安、扎根宝安。
相关文件出来以后,劳动部门就上门拜访企业,要求我们和员工签合同。不过,这个工作并不好做。很多员工文化程度不高,把合同看做“卖身契”,质疑的声音很多。所以,我公司的人事,当时是拿着劳动局给的模板合同,给300多名员工逐个做工作,反复强调这个是政府给的合同,不是企业定的合同,又一再解释签合同的好处和必要性,花了一段时间才让大家把合同都签上。
之后一段时间,签合同的好处逐渐显现出来,老板和员工都高兴。从员工的角度来说,合同里规定了劳动时长、明确了劳动保障,包括工伤与加班工资等,大家普遍感觉收入增加了、心里更有底了。从老板的角度来说,“三来一补”企业最缺的就是熟练工,而员工签了合同,就有了一种归属感,也不会轻易离职。
随着企业越来越多、劳动关系日趋规范,来石岩工作的人也越来越多。特别是过年的时候,石岩汽车站排队等车的队伍,越来越长,越来越庞大。当时,交通不像现在这么方便,坐车去个湖南都要好几天,所以春节假期经常要放一个多月,对企业生产影响很大。
对此,我们也想了一些办法。最开始,考虑港资企业一起错峰放假,因为我们的生意伙伴普遍在国外,都是过圣诞节,不过中国农历春节,但员工们不答应。另外,当时石岩的企业之间,已初步形成了一条产业链条。比如我做剃须刀刀片,他做剃须刀刀架,另一家做剃须刀刀身,我们任何一个放假,生产工序都无法完整进行,大家只能捆绑放假。
之后,我们又想了个办法:包车返乡。那会大家来深务工,普遍是携亲带友,具有地域性。我们会找准几个员工返乡集中的城市,点对点送过去。把包车作为一种公司福利,我们应该也是深圳比较早的。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开始以奖金的形式,鼓励大家邀请亲友一起入职。这样的目的,还是让大家实现更稳定的“组团就业”,培育更多熟练工。
公司熟练工越来越多,也让公司管理发生了一些有意思的变化。
最突出的就是公司“官方语言”。我公司的管理层,最开始都是香港人,大家普通话一般,招聘时会倾向于说粤语的广东人。但随着沾亲带故的省外熟练工越来越多,倒逼我们锻炼普通话,去与业务骨干、生产骨干交流。慢慢地,公司里说粤语的场合越来越少。到了21世纪初,公司大型活动、重要会议,大家都说普通话。
20世纪90年代末,宝安掀起一场“商战”
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到21世纪初,“三来一补”企业之间的竞争愈发激烈起来,大家开始感觉生意没有那么好做了。背后有几个原因:当时宝安的港资企业,电子元器件厂居多,同质化比较严重,从最初产能“供不应求”到“供大于求”,自然就会挤压利润。我厂子刚刚办起来的时候,电子元器件毛利润将近100%,后来逐渐下降到30%左右。

在上世纪90年代,参与各类境外优秀企业、科研机构考察,与欧美企业家密切联动,是宝安港商学习技术、获取订单的重要途径。
另外,随着全球家用小微电器产业的日趋成熟,市场环境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一些家电品牌在竞争中败下阵来,在大陆承接这些品牌订单的“三来一补”企业就面临关门与自寻出路的抉择。
当时,大家为了争取订单,首先就是“内卷”降价,同时又大打“感情牌”,约采购商吃饭喝酒、打麻将等。我们那个时候开玩笑,“商战”是从工厂打到饭桌、牌桌。
后来,为了争取业务,我们这些生产商还会垫资铺货,先把做好的东西交给在香港的经销商,他们卖掉回款后再给我们结账。结果,一些骗子盯上了这种长账期的“信息差”,在香港注册“皮包公司”,把办公室、卖场装修得富丽堂皇,实则“空手套白狼”。我们后端铺货,他前端卖货,回款之后一走了之。我的一些港商朋友,就是这样被骗钱后一蹶不振。还有一些公司,尽管不是“皮包公司”,但资金实力有限,账期一拖再拖,从8天到18天再到30天,最后也是成了烂账。我当时算了一下,公司一年起码有10%的业务是无法顺利结账的。
在这种背景下,与我一起来石岩办厂的港商,有些撤了,有些转型了。我的工厂,也从电子元器件转型为生产五金、玩具和小家电。但是这种转型,也没这么容易。因为缺少技术积累,当时港资企业的产品线普遍不是很高端,以玩具、五金居多,利润也很低。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接触到了一家大品牌的剃须刀业务,一做就是很多年。
但那次经历也让我意识到,低端制造加工不是长久之计,必须寻找出路。
“人气”就是商机,宝安“遍地是宝”
1997年,我正式进入酒店行业,也亲历了1997年的香港回归。我和几个一起在深圳办企业的香港朋友,是无比兴奋和激动,等了几代人,都在等待这个时刻的到来。所以大家相约在7月1日前夕,一起回香港见证这一历史性的时刻,一起上街迎接驻港部队。
香港回归以后,我们明显感觉到香港与内地之间的往来日益频繁和便利。这也体现在宝安的港式茶餐厅、夜总会、海鲜饭馆、酒吧等越来越多。
据我观察,宝安的“港式餐厅”就是跟着港商“投资热”一起来到宝安的,最早应该集中在新安镇(现新安街道)和福永镇(现福永街道)区域,主营海鲜、粤菜。那时候,老板、厨师、员工以及厨具等,都是来自香港,顾客也主要是在宝安工作的香港人。一到营业时间,可谓“港味十足”。
那会,我们经常从石岩开车去福永吃海鲜,还能碰到不少香港老板。到21世纪初,来宝安吃海鲜、畅饮、唱K,已经成为香港人的夜生活、周末生活选项之一。越来越多的港人来到宝安“跨城消费”——特别是1997年以后,深港开通了过境穿梭巴士,很多香港人下午来宝安消费,第二天一早又赶回去上班。
那个时候,我敏锐察觉到,石岩的人气越来越旺、企业越来越多,在外面吃饭、唱K的人也越来越多。但饭店普遍是小饭馆,只能满足大家改善伙食、换换口味的需要。企业比较正式的商务接待,还是只能往新安乃至南山、福田跑。
于是,我果断筹集了650万元资金,入局餐饮。在选址的时候,我一眼就相中了现在石岩汽车站这个片区——20世纪90年代末,这里还是一个临时汽车站,但已经人头攒动。
这也不是一时冲动。20世纪80年代,我第一次回家乡请亲戚朋友吃饭,是拖家带口跑去南头古村吃的——当时石岩只有大排档,没有一家像样的酒店。我当时心里就想,一定要在家乡办一家上规模、有档次的酒店。但是,开酒店需要很大的资金投入,很难下决心,这个想法也就被我藏在了心里。
酒店初开业时,规模大概4000平方米,是石岩片区最大的酒店之一。酒店主打海鲜菜品,从香港聘请了两名知名厨师。而我们真正的“秘密武器”,则是来自香港的酱油。当时,用香港来的酱油蘸食海鲜、烹饪菜品,广大食客极为欢迎。其中最经典的招牌菜是花雕蒸红蟹,上桌时浓郁的花雕酒香与蟹肉香味在空气中弥漫散播,足以让人垂涎三尺。另一道招牌菜红烧乳鸽,则被很多美食家认为媲美久负盛名的光明乳鸽。另外,我的酒店还分设早餐、午餐和宵夜,客人就餐时还可以欣赏歌舞表演。
到了20世纪90年代末、21世纪初,我的酒店生意已经上了正轨,客单价稳定在100元左右,员工达到200多名。每到年底,企业集中办年会时,我店里总是一位难求,1000至2000元一桌的商务接待,每天都有几十甚至上百桌。当时知名度很高的维他奶集团,一次预订了一百桌年夜饭。
以往的制造业经历告诉我,企业一定要多种经营。所以我酒店里还开发了港式月饼,不仅工艺、师傅来自香港,甚至用油都是专门从香港采购,确保港式“原汁原味”。我酒店里出产的月饼,不仅内地消费者爱吃,还有香港市民慕名而来,一些香港企业更是一订好几年。
2003年初,发生了非典疫情。为了配合防疫,我们关停了酒席业务。最开始,心里是有点担心的。因为生意停下来了,但员工工资照样要付,相当于每天在亏钱。另外,大家也很害怕被感染。当地政府一直非常关心我们,经常询问我们的困难,也派人上门消杀、指导防疫。很快,疫情就过去了。
后来,我又陆续购置了一些房产,开了连锁酒店。直到2008年,我把原来的酒店改造成了1.4万平方米的商场和2万平方米的写字楼,一度成为石岩中心最热闹的场所。
在石岩一晃40年了。经历了不少风雨,经过了几次转型。我最大的感受是,只要心态好,深圳、宝安、石岩,都有数不清的机会等你发掘。这里,是一块名副其实的宝地。
记者手记
心态越好 人生越顺
初见罗春荣,他身形魁梧、面色红润、衣着时尚。聊起天来,更是逻辑清晰、笑声爽朗,浑然不像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
他的境遇,并非坦途。海外留学,他受尽冷眼与歧视。返乡创业,企业刚上正轨,就遇到同质化恶性竞争。开办酒店,又遇非典疫情。
他的人生,又总能踏中风口。他在改革开放初期,果断回到宝安兴办企业。又在“三来一补”转型期找到剃须刀“大单”,一签管十年。还在石岩规模餐饮“空白期”果断入场,饮到“头啖汤”。
从国外转国内,从“三来一补”转型原始设计制造商,又从工业转餐饮,还有之后的酒店转商场。他转身的每一步,都是传奇,既积累了财富,又引领了风潮,为旁人蹚出一条路。
从这个视角看,他只是一个幸运的普通人,生活同样是挑战与机遇并存。
换一个视角看,才能看清他的过人之处。企业营收做到2000万元,他没飘,先给员工包车回家过年。加工厂利润骤降,他转身做剃须刀,再苦再难,仍咬牙撑住。2003年非典,酒店空转,他工资照发,稳住员工,疫情一过,生意更旺。
在顺境中克制,帮助他人、积攒盈余;在逆境中笃定,积极乐观、出击果断。他用生活实践了一碗“心灵鸡汤”——心态越好,人生越顺。
用热情的姿态去面对生活,哪怕前方山穷水尽,你也能迎来属于自己的柳暗花明。(何一航)
出品丨宝安区政协 宝安日报社
总策划丨姚刚
策划丨杨雁
监制丨王剑锋 刘宗恒
统筹丨郑礼军
执行丨何一航 王梦郁 柯振涛 何冬英
文字丨何一航
摄影丨柯振涛 张彩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