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华新闻全媒体记者 罗慧怡 文/图

前几天阳光好，高奕华在龙华区锦华新村一栋六层楼房的楼顶，用掉大半瓶洗衣液，把收集的几十件校服和棉服洗得干干净净。

志愿者为挑选衣物的市民提供参考。

高奕华帮人照看社区里的两栋出租屋，附近就是景龙社区可可沙龙党群服务V站。来这里没几天，她就注意到了邻居孔祥玉——湖北口音，脸上总挂着笑，每天风风火火地在V站进进出出，不是拿着衣服往门外的墙上挂，就是拎着壶给环卫工倒茶水，或者在一旁清点捐赠者送来的物资。孔祥玉是可可沙龙的负责人，也是“小衣大爱”爱心墙的发起者。市民捐赠的闲置衣物经过整理挂在V站外，不登记、不查身份证、也不要贫困证明，走过路过便可随手取走。高奕华起初有些看不懂，公益捐赠她能理解，但衣服随便拿，万一全部拿光了怎么办？

但很快，高奕华自己也成了“爱心墙”的常客。养育三个孩子处处需要精打细算，看到合适的衣服，高奕华会取下拿回家穿；退租年轻人留下的衣被、没人认领的校服、自己买来不合适的衣服，洗好晒干后，也会被她挂上去。看着爱心墙前来来往往的人，高奕华发现，大家互相搭把手，让衣物流动起来，这面墙就能一直运转下去。

一件旧衣的体面

“小衣大爱”爱心墙的诞生，源于2015年冬天。

当时，志愿者们在寒风中向街头流浪人员派发食物，孔祥玉看到有人衣衫单薄，只能用破被子裹住身体御寒。那一刻的刺痛让她萌生了建一面旧衣墙的想法，“小衣大爱”爱心墙很快设立起来。

2016年，“小衣大爱”爱心墙在景龙社区设立，吸引了很多市民。

早些年，全国跟风兴起过不少“爱心墙”，但大多无疾而终，可可沙龙的这面墙从2016年3月26日设立到现在，已经运转超过十年。可可沙龙志愿者协会秘书长孙琦电脑里的台账清晰地记着：可可沙龙已累计发放超过16万件衣物，日均接收衣物20余件，最多一次单日接收量高达1200件。受助人群也从最初的社区居民，扩展到更广泛的社会群体。

维持一件旧衣的体面并不容易。对捐赠者，爱心墙上张贴着捐赠与领取规则，上墙的衣物必须有七八成新，且全都要经过严格的清洗与消毒。对取衣者，爱心墙在设计上特意留出了一处视线盲区，志愿者们也拿捏着一种微妙的分寸：对开朗热情的朋友，便主动迎上去帮忙挑选、唠唠家常；而对那些低着头、不愿多话的取衣者，则选择留出空间，不让其感觉到被注视。

孙琦回忆，有几个晚上，街上空荡荡的，一个穿干净白衬衫的年轻小伙子站在墙前犹豫了很久，踌躇再三后才仔细挑走了一件衣服。她和孔祥玉在墙后默默坐着，连呼吸都放轻了。这面墙不仅用来挂衣服，也是一堵无形的挡风墙。它让一个暂时遇到困境的人，在深夜拿下一件需要的外套，而不必在众目睽睽下露出窘迫。

大浪社区有一位身体残障的保安，月薪微薄。孔祥玉平时会刻意为他留出几件合适的短袖衣服。她的发心很朴素：“他身体不方便，还在努力生活，我们希望能帮到他。”

这面墙也带着锋芒。孔祥玉遇到过伪装成外卖员将墙上好衣服席卷一空拿去卖的人，她当即制止；遇到过送来大量腐烂蔬菜的捐赠方，她果断叫停合作。“公益组织不是无底线接受废弃物的垃圾桶，弱势群体同样应该有吃新鲜食物、穿体面衣服的尊严。”孔祥玉说。

一个“家”的温暖

孔祥玉是个热心人，她的公益之路，早在2004年老家宜昌的敬老院里就已起步。

2014年底，随着女儿大学毕业，孔祥玉索性辞去工作，凭着一腔热血掏出六万块钱积蓄，在龙华建起了可可沙龙这个她理想中的“志愿者的线下家园”。但理想很快在2015年撞上危机，老人生病，驿站零收入，交不起房租险些关门。为了填补亏空，丈夫瞒着她偷偷去跑顺风车，却因违停被罚款，“亏的比赚的还多。”直到那年10月，龙华街道党工委将可可沙龙纳为社区党群服务V站，解决了房租水电，才算熬过了难关。

缓过劲来的可可沙龙在多方支持下，迅速张开一张庞大的公益网络：从2016年设立“小衣大爱”爱心墙、2017年注册协会，到2018年搬迁至面积更大的新址，公益行动的范围也不断扩大：为环卫工免费提供茶饮与歇脚处、开展流浪人员救助、为老人理发、关爱特殊儿童、为流动儿童开展英语角活动……

市民在“小衣大爱”爱心墙挑选衣物。

可可沙龙成了很多人在社区里的另一个“家”。每天工作完，环卫工人夫妻蒋大哥和刘大姐就会来这里歇脚打水。许多背负着沉重康复压力的特殊儿童母亲，把这里当成喘息空间，一位妈妈甚至把自己珍藏的大红结婚礼服捐了出来，笑称要挂在墙上“让大家沾沾喜气”。当山东需要羽绒服的患病女性、广西独自抚养孩子的单亲爸爸发来求助时，志愿者们便自掏腰包打包快递，把龙华的温暖连接到远方。

一群人的守望

“这个世界可能破破烂烂，但总是有人在缝缝补补。”孔祥玉说的是她的志愿者伙伴们。十年过去，这些人聚集在一起，缝补世界，也治愈了自己。

在香港食品公司任职的陈琳，一度面临被裁员的压力，职场内卷到让人窒息时，做公益成了她“生活里的一道光”。她还把公司里的外派员工引荐来这里做公益服务，以此提升员工的综合能力。

“95后”小伙威威未成年时就来深圳闯荡，他说如果不是遇到可可沙龙，自己可能已经迷失人生方向，失去奋斗意志。如今他在一家工厂工作，但一到周末，这个壮实的年轻人就会背起装满八宝粥和旧衣服的大包，给有需要的困境人员送去。

“八哥”的理发店是可可沙龙的爱心合作点，十年来，每个月15日他都会早起免费给老人和困境人员理发。他记得总是面无表情的自闭症女孩小慧，剪完头发后盯着镜子里的新发型，破天荒地对他笑了一下。

还有12岁就来到可可沙龙的朵朵，曾在简陋小凳上办起“朵朵英语角”，教流动儿童英语。高三那年，收到北京大学的预录取通知后，她特意和几位考上名校的同学一起来沙龙，给社区里的学弟学妹们做辅导和分享。

孔祥玉常说：“做公益会上瘾。”在可可沙龙，这种“瘾”有传染性。

为了维持机构运转，志愿者们每天在大街小巷捡拾废弃的塑料瓶，卖给废品站，就这么一毛一毛地攒着，换来瓶装水和抽纸，供每一个进来歇脚的环卫工和街坊擦汗、解渴。

总有人问孔祥玉图什么。她没有多解释，只是偶尔会讲起童年。在湖北宜昌的山区，冬天大雪封山，年迈且行动不便的奶奶会把烧过的煤灰，一点点铺在邻居必经的山路上，生怕过路的人滑倒。这种乡土社会最原始的互助基因，几十年后，借由孔祥玉的手，长出了可可沙龙，也一点点垒起了这面爱心墙。作为这面墙最早的奠基人，孔祥玉不仅搭进去了时间、积蓄、热情和汗水，甚至做好了将自己化作最后一块砖石的准备。她默默在深圳市红十字会签署了遗体捐献志愿书，“用一生只做公益这一件事，把自己彻底交出去”。

傍晚，社区里烟火气升腾，可可沙龙门前亮起一盏暖灯。爱心墙上，长长短短的旧衣随晚风轻摆，洗净的布料泛起柔软的波纹，等待着下一双伸过来的手。